第三只手-第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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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草药与童年（10）
这时，大姐走上前，拿起竹竿，轻轻地挑了一下蛇球。蛇立即被惊动了，仗着势众，一齐昂起头，盯着大姐。大姐不慌不忙，一只手拿着篮子，横在前面，另一只手挥拿着竹竿，在空中刷刷地挥舞了几下。几条蛇相持了一阵，大概觉得占不到什么便宜，就掉过头，吱溜一下，往下面的池塘里去了。大姐并不伤害它们，招手叫上同伴，一起往前走去。一下子，大姐就成了众人中的英雄。从此之后，只要一起出去挖野菜，必定是大姐走在前头。大姐显然已经成了女孩子当中的精神领袖。
那些年，大姐是爸爸妈妈最有力的帮手，只要一放学，她就和爸爸妈妈一起下地干活，割稻子，载秧，拔草，打油菜，打麦子。所有大人干的活大姐都会干。有一年的春天，星期天，我们都放学在家，这时，家里来了亲戚，姑奶奶家的表叔来了，一家人都挤在家里和表叔说话。吃饭了，大家正热热闹闹，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，大姐满身泥泞，高挽着裤腿，扛着拔草用的草刀回来了。大姐一进门，看到表叔，喊了一声，表叔来啦。表叔一时没明白过来问爸爸，这闺女是谁家的，真懂事。
大姐没有像城里的孩子那样，委屈得哭起来，大姐嘿嘿地笑了起来，表叔，你不认识我啦，我是大春呐。
春天来了，春天的假日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呀。乡下处处开着花，桃花红红的，梨花白白的，油菜花黄黄的，田野上还有各种各样不知名的野花，把村子打扮得格外漂亮。春天里最美好的事情是大姐带着我去挖野菜。当然了，这样的事情，小春是从来不干的。小春从小就是个娇气包。她像个城里的孩子，成天就想着玩，她永远的借口就是，我要学习。然而，实际上，我和大姐都知道，她又躲在屋子里，和别的孩子玩抓石子。
小春长着薄薄的嘴唇，圆圆的脸，生气的时候，一噘起嘴巴，还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小春的手是白嫩白嫩的，鼻子是小巧玲珑的，耳朵上还扎了小眼，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个塑料耳环穿在耳朵上。小春从来不肯穿破衣服，即便裤子的屁股上打了补丁，她也要穿着那件宝贝长风衣遮起来。小春嘴巴甜，她会把妈妈哄得团团转。她在妈妈的怀里，粘粘乎乎地说，妈妈，长大了，我要买很多很多糖给你吃。然后就会笑迷迷地把妈妈袋里分剩下的糖掏走。小春在妈妈怀里像小猪一样拱着，嘴里说，妈妈，我一定要读书，我要考学校，以后把你带到城里去享福。妈妈从不像骂大春那样说，去去去，这么大的丫头了，还嗲得不得了！妈妈只会对小春说，还是二闺女懂事，知道疼妈。
很多年以后，小春终于考了学校，她考上了师范学校，并且和县里刘副县长的儿子搞上了对象，留在了县城当小学教师。可是，她并没有把妈妈接到县城里去享福，倒是真的带了很多很多糖回家给妈妈吃。
就在小春在家里忙着打扮，忙着和别的女孩子玩抓子的时候，我和大姐出发了。大姐挎着篮子，篮子里放着一把铲子，我也拿着一把铲子，跟在后头。发现野菜了，大姐就会蹲下来，把篮子放在旁边，用铲子小心翼翼地往旁边一扎，然后，左手揪住野菜，右手往上一撬，野菜便连土一起被撬了起来。大姐左手手腕一翻，一抖，野菜上的土便抖干净了。大姐把野菜放进篮子里，起身，继续往前找。大姐通常一边挖野菜，还会一边教我，怎么挖省力，又不会把野菜根弄断。一个春天，大姐就会教我认得很多野菜。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
第二章 草药与童年（11）
这天，大姐带我到林子里头去挖野菜。我们一直往林子里的深处走。林子里的野菜没有田野里多，可是林子里的野菜长得大。不知不觉地，我们就走到了山脚下，看看日头还不很高，我们就一直往上走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我终于走不动了。坐在地上，直喘气。大姐也停了下来，招呼我说，休息一会儿吧。我们从山腰望下去。下面一片绿色，山脚和林子的接头处有一块空地。地上长满了野草，还有很多野花点缀在其中。红的，黄的，紫的，白的，把草地装扮得绚烂多姿。多美的景色呀，城里的孩子一定在组织春游吧，可我们……我叹了一口气，拿着铲子，无聊地在地上扎着。
大姐看了看我，突然说道，三妹，我教你唱支歌吧。
我懒洋洋地说，好吧。
大姐说，那好，我先唱一遍。
说罢，她就神情专注地唱了起来。
春天在哪里呀，春天在哪里？
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。
这里有红花呀，这里有绿草。
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。
我跟着大姐，一句一句地学唱。春天在哪里呀，春天在那里？
这首歌唱得真是时候，眼下，春天就在我的眼皮底下，红花绿草，还有小鸟，就在我的四周。我们被春天包围着。唱着，唱着，我也似乎满脸都是春色了。不一会儿，我就会唱了。大姐便要我唱给她听。我一句句地唱给大姐听。大姐听着，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大姐说，三妹，你真聪明，你是咱家最聪明的。
我说，不呀，大姐你也聪明呀，还有二姐，你们都比我聪明呀。你考试不总是拿第一吗？
大姐看了看我，像大人那样，叹了一口气说，三妹，你哪知道，你是咱家的男孩子，咱家以后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。你一定要好好读书，考上初中，高中，大学，好吗？
我疑惑地点了点头。初中，高中，大学？这是多么遥远的事。那么遥远的事，我怎么能够保证。但为了不让大姐失望，我还是点了点头。
我说，大姐，你的成绩那么好，你也可以念高中，上大学呀。
大姐看了看我，脑袋低了下来。我们躺在草地上，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就跑过来，暖暖地照在身上，照得人懒洋洋地。我闭上了眼睛，慢慢地就睡着了。
突然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砸在我的脸上，把我砸醒了。我猛地抬起头，原来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松果。我看了看大姐，只见她正拿着手绢，匆匆忙忙地擦着眼睛。我说，大姐，你怎么啦？
大姐赶忙说，没什么。
我盯着大姐的眼睛，大姐，你一定有什么心事，别骗我！
大姐这才看着我，眼泪夺眶而出。我走过来摇着大姐的胳膊，大姐，你怎么啦，快告诉我，是不是谁欺负你了？
大姐摇了摇头，说道，三妹，你要答应姐姐，你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，行吗？
我说，好的，我保证！
大姐说，我今天跟你说的话，你不要跟爸爸妈妈讲。
我点了点头。
大姐说，昨天晚上，我听爸爸妈妈说，这学期读完了，就不让我读书了。
这个消息太突然了。
我说，你说什么？你马上要读初中了，凭什么不让你读？
大姐说，三妹，你还小，你不知道，家里的债还没还完呢。二妹下半年也要进初中，又要花不少钱。
原来是这样！我说，可是，凭什么，偏偏不让你读？
大姐说，大姐大一些，在家可以帮妈妈种田。
这下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大姐也不再说话，我们望着远方，想着各自的心思。书包 网 。 想看书来
第二章 草药与童年（12）
大姐擦干眼泪，装着没事一样，嘴里轻轻地哼了起来。
春天在哪里呀，春天在哪里？
春天在那小朋友的眼睛里。
看见红的花呀，看见绿的草。
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。
我猛地从地上爬起来，大声叫起来，不，大姐，要读书就一起读书，要不，我也不读了！
大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，你胡说什么呀，你是男孩子，你忘了给姐姐的保证吗？
我说，大姐，不就是学费吗？我们一起攒钱，一起攒钱，好不好？
大姐看了看我，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。
攒钱对于我们来说，真是一件艰苦卓绝的工作。我们从来没有零花钱，就是过年给的两块压岁钱也只能在身上装三天，过了大年初一，又得上交给妈妈。那个时候，家里的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。就在我刚刚上一年级的那一年，村里来了个卖甘蔗的，我用自己仅有的五分钱买了一节，正准备吃的时候，被妈妈发现了。妈妈当即追问从哪里的。我老老实实地告诉她了。妈妈立即从我手上抢下甘蔗，追到村子的那头，硬是把甘蔗退了。为了这事，我还伤心了几天。
我们决定去挖一种草药。这种草药非常难找，但只要仔细找，田野里，林子里都能找到。浅蓝的花，淡绿色的茎。我们找到草药，用铲子在旁边挖土，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挖出来。根就是药了。这种草药几年前就有人来收，但必须晒干了才能卖掉。晒干的草药八分钱一斤，这对于我们来说，无疑是一个诱惑。我们利用星期天，利用早晚挖野菜的机会，起早摸黑地挖。
来收草药的是几个外地人，隔三差五地来。我们通常会卖给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，他姓王，自称是隔壁四水公社的，我们叫他王师傅。王师傅背着一个帆布包，兜里装着一大兜一分两分五分一毛的小钱。王师傅进村子了，远远就吆喝着，收草药喽，哪家有草药，赶快过来卖呀！王师傅专瞅星期天的时候来，他知道这个时候孩子们在家，这种草药，只有孩子们才有兴趣去挖。王师傅的嗓门大，声音全村都听得到，一般只用吆喝两声，就会有一大群孩子跑出来，围上去。王师傅就会眯起小眼睛，满意地笑着，叫大家挨个挨个地秤。秤完了，他就会闭上眼睛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大家知道，这是在算帐呢，就会急切地等着他唠叨完。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，早就在家里秤过，并且用刚学的算术算过好多遍了。有时价格有争议，孩子们就会和他争论起来。争论的时候，旁边的人并不插嘴，惟恐得罪了王师傅，轮到自己的时候会给自己少算一些。
那天下午我们来晚了些，其他孩子都已经卖完了，散了。王师傅收拾东西，准备走。大姐赶紧叫住他，把我们的草药拿了过来。王师傅查看了一下药，说道，这药是不错，块头大，就是晒得不干，本来是不收的，看在你们经常卖药给我的份上，这样吧，就算七分钱一斤吧。
大姐说，那怎么行，我们这么好的药，怎么只算七分？
我赶紧在旁边说，凭什么？我和桃花家的比过了，我们的药比她的还干，凭什么才七分钱？
王师傅说，你们这些孩子，真是鬼灵精，算了吧，八分就八分，看你们也挺可怜的。
我们这才欢天喜地称了药，揣上钱，回家。
